未然

     在園家誠二的作品中，不存在那種能吸引觀者目光的具體對象。畫面上毫無物象之痕，這往往令觀賞者感到困惑。而這種缺乏具象形態的表現，正是其作品最大的特徵，也是令其內容艱澀難懂的主因。那麼，這些作品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園家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為了「創造理想的空間」。但這難道只是藝術家個人的安適空間嗎？毫無疑問，那樣的空間確實映現了創作者個人的精神圖景。但不僅止於此，那亦是宇宙物理學中所說的大爆炸前夕、萬物誕生前，那種屏息以待、充滿緊張感的原初空間；同時，它也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場域，涵蓋了人類世界的運作法則、美與醜、善與惡等所有牽動人類情感的要素。園家曾談及禪宗「空」的概念與其作品的親和性。他試圖創造的空間，是涵容各種物象與事理之根本的場所，是一切事物孕育而出的原初之地。

     園家的作品因其創作手法的特殊性，展現出更為強烈的張力。幾乎所有人類的創造物都包含作者的意圖與目的，並有其達成目標的相應手法。若作品的最終形態缺乏一個模糊的預設終點，創作將變得極其困難。因此，在創造之前多半已在心中勾勒出作品的雛形，並據此擬定構思與構圖。以寫作為例，通常先有創作主旨，並尋找與之匹配的題材，最後導向結論。而最關鍵的一點在於：若先有結論，再據此建構邏輯，是最順理成章的創作路徑。畫家亦然，心中先有最終畫面，並朝其邁進；因此對許多畫家來說，不畫草圖的創作簡直不可想像。然而，園家的創作既沒有草稿，也無設計圖。他沒有預設要展示給觀者的對象（主題），甚至最終會抵達何處，他也無從知曉。

     園家面對畫面落下墨跡，他從起點的墨與佔據畫面大半的留白中，感應出下一筆該落下的墨色與位置。透過這種連續不斷的過程，空間被逐漸建構出來。筆者初次聽到這種手法時感到十分驚訝，這與其說是「創造」作品，倒不如說更接近「考古發掘」。他傾聽墨的聲音，與留白對話。不知道起點在哪裡，不知道在哪裡結束，亦不知道會抵達何方。此外，這種創作手法也讓我感到不可思議：作者的「自我」究竟位於何處？這個問題，至今仍未解開。

     在此，筆者是以龍安寺石庭的意象來觀察園家的作品。藉由畫面上稀少的對象與淡雅的色彩，讓觀者自行展開想像的世界。這是在作者的心象與觀者的情感共同協作下，作品才得以完成。這與當今日本繪畫中那種由作者單方面展示意圖的主流風格劃清了界線。儘管這種傳統已日漸式微，但園家的作品正處於那種「透過作者的畫心與觀者的心靈交會而達成完滿」的日本美術傳統脈絡中。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在他的作品中作為繪畫核心元素之一的「存在」（existence）感較為稀薄。筆者期待，若今後園家的空間能浮現出更為明確的存在感，其作品將會更具感人之力。  

I.F. Gallery 專屬藝術顧問

金子敏也

未然

不過度，卻能深深沁入人心。大小，亦不再介懷。      

尚未如此。不，恐怕永遠也不會如此。那不是未來，而是當下的此時此刻。飄搖的「當下」無法捕捉。人類試圖通過思慮未來與過去，將「當下」變得確定，但到頭來，那不過是幻影。                  

既不逝去，也不到來。只是靜靜地佇立在那裡。某種難以言說其「存在」的東西，與我相對而立——或者說，與我同在。我是這樣感覺的。回過神來，一段時間已然流過，我又回到了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那個「當下」。

豐島區立熊谷守一美術館

館長 小泉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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